十年來最後一堂大眾課,同時也是老闆和大乾兒子的生日。雖然平常心,既感恩又諷刺,諸味雜陳。
在說蘇澳的故事以前(或以後),在即將到來的立夏,遙遠的埔里黃宅大廳揭下中堂天官大畫準備重新裱裝,種在海螺裡的迷你型嘉德利雅蘭(名叫小哈雷但與彗星還有重機都沒什麼關係)開了三朵絨面的花兒。不管多麽物是人非天昏暗地,同樣的海邊那浪仍會一波一波追逐沿岸。
你未看此花時,此花與汝心同歸於寂
在說蘇澳的故事以前(或以後),在即將到來的立夏,遙遠的埔里黃宅大廳揭下中堂天官大畫準備重新裱裝,種在海螺裡的迷你型嘉德利雅蘭(名叫小哈雷但與彗星還有重機都沒什麼關係)開了三朵絨面的花兒。不管多麽物是人非天昏暗地,同樣的海邊那浪仍會一波一波追逐沿岸。
Kodak ColorPlus200(Lilai 353143-8553),跨年的殘花,一方茶客廳南窗,大稻埕。
臺灣土生小菊,有種韌性任性的底氣,是個知書達禮但披頭散髮的小家碧玉。
收官了春節前的最後一堂瑜珈大眾課,很高興能重新分享對骨盆底肌群的深情。抽樣地對可愛的人們道別,像天邊揮揮衣袖的雲彩。
我等外星子民果然不該沉浸人類的遊戲,要保持彈性和鮮活,非得在虛無縹緲的事情上摸索。深邃而浩瀚的牆外啊,有諸多可鑽研卻難以言喻的世界,科學的盡頭終究是玄學領域。
(黃大俠說:「學佛」和「佛學」不是一回事的好嗎。)
問籤明早旁聽評圖如何?得大凶:蛇虎正交羅,牛生二尾多。
說真的鬆了口氣,不勉強自己為了莫須有的責任心去出席,真是可喜可賀。這個學校在今年度帶給我的傷害指數確實太高,是動搖價值觀的主要兇手。嘛,如果哪天我不把生殺大權交托給神明,大概又是另一種成長了。
而妳與我與他或祂,只是處在各自的時空之軸——
十一月過半的時候,終於收到兩月以前武夷山投遞給自己的繪葉書。實體信件不論赤裸還密封,黏上糨糊底郵票,不經郵局窗口掛號追蹤,丟郵筒前祈願順利抵達噢,如此已成類同信念的東西:隱密的告解,一個很小的賭,捎一份幸運,給當時想念的人,延時且可能迷路的祝福。
寄出那天,剛在李大哥的招待所喝自家楓樹窠肉桂。大嫂描述山場多露水,日照時數雖少卻足,崖壁自生蘭花,因此除了品種本身香揚霸氣,又表現得內斂涵養,是「幽幽地兇」。
悠悠或幽幽呢,我猶豫著遣字。悠閑,是日光映照水面晃出來的波光輕蕩;幽玄,更像月光篩過葉梢投下來的影子,搖曳著秘密。想到小時候背過一首唐詩,同時包含此兩字。中文真是很美的語言,在單字和詞彙之間,在方塊字的形狀和部首,在超越載體穿梭的立體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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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幽州臺歌》唐 陳子昂
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
念天地之悠悠,獨愴然而涕下。
又是一個基隆瑜珈的星期日,海洋廣場上面陽光正曬著,奔跑過路的清晨基隆港盤旋老鷹許多,更多打鳥的大叔們,長槍腳架一整排,非常熱血。多接一堂早八的課已經半年,終遇一次沒趕上通勤客運,眼睜睜看他過站上交流道,啊啊啊啊啊。
很好,很喘,算得上bug,斷點。在經緯平織的日子上面打單結,成了個小疙瘩。
湊近聞,她好香啊。
《長物誌》〈花木卷〉寫道:
玉蘭,宜種植廳前。對列數珠,花時如玉圃瓊林,最稱絕勝。別有一種紫者名木筆,不堪與玉蘭作婢,古人稱辛夷即此花。......
《輞川集》〈辛夷塢〉:
木末芙蓉花,山中發紅萼。澗戶寂無人,紛紛開且落。
AgfaPhoto APX400(Lilai322481-6263),去年上半異雲書屋和青雨山房共同策劃的《一間裱褙店》,縱觀古今的繪者齊聚,框成他們當下的樣子,展在臺北市內湖區。
林風眠的女孩兒,楚腰纖細。初見以後在腦海裡一直起波浪,回訪還是沒忍住按下快門,黑白片使我非得相信自體記憶:她有一襲青瓷顏色的薄衫。那個顏色清透,既非綠,也非藍色。
Kentmere 400(Lilai329487-3589),2024年9月,一個天氣很好的週日瑜珈課前,步行在海洋廣場往基隆廟口。
哪裡的施工現場都相差不多,然而橫平豎直本身還是讓人很愉悅。靠近魚市,和一個髮廊比鄰,聽說這棟洋樓是身處鬧區的鬼屋。(拍照片時鷹架搭起來不久,它至今還是這個鐵門深鎖標語並陳的模樣。)
臺北似乎入夏了,卻仍在白日下雨的夜上,泛著凍人心弦的寒意。
前一天在席上睡著,冷醒過來,抓了件衣服蓋著又再睡,再醒來,雨還下著。爬起來沖一壺咖啡,寄出估價的檔案,翻開《世界上最透明的故事》,朋友推薦的推理小說。
很快讀完,像經過一面映照了不明風景的殘片鏡子。

Kodak UltraMax 400(Lilai322480-5972),六月底下午四點半的臺二號線,平視基隆嶼小小一顆。一艘貨輪游向基隆港,像一個移動的島。水氣、暗流、日頭炎炎,各種藍色。
午茶喝了很久,陪侍毛杜鵑、水蜜桃色艷果金絲、小朵秀氣向日葵。
聽君一席話,如聽一席話。
Film Never Die IRO200_ Fuji C200(Lilai321738-5196),六月中旬午後陣雨不歇,南科考古館,臺南市新市區。在那裡遇到一只體量熟悉的小青花瓷杯。
黃色天井四層高,關一棵緬梔樹。
最近總是感到各種徒勞和虛幻,看什麼都不太順眼,無名煩躁,可能因為太閒。也可能因為月經,或實在太熱。總之什麼理由都可以怪罪,這樣真的很不行。
讀世說新語忿狷,看藍田吃蛋,筷子戳半天沒戳進去生氣,滾到地上腳踩半天踩不破生氣,撿起來咬一口終於咬破了,生氣吐掉。很好,很莫名其妙,有點幽默。
真的很不行呢。再這樣下去,會像曹操的歌女一樣被殺掉哦。
如我此等普通才氣普通際遇普通努力又出身普通家世的人啊,僅是千千萬萬哈姆雷特的其中一個。——所以呢?
我為我的無能同時灰心又安心,為我收受的善意感恩,對惡念記仇。
Kentmere 400(Lilai294721_8132),鞍馬山步道(往貴船神社),去年初春殘雪的京都。
因為春季的疲乏感尚未褪去,夜晚的室溫使人昏昏,常在客廳席上躺著,就不敵睡意侵襲。大同區的巷子安靜,人車俱遠。百子蓮小花掉下來,落在水裡、小几或茶器,帶出輕輕一聲響,好像一滴雨,或一顆火星子。
我迷瞪而感激地被喚醒,擁抱片刻澄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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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著兩天去鳳甲美術館看《浪濤之下亦有皇都》(以下以《浪濤》代稱),週四的語言必修參訪整場滿載,週五下午獨我一人。事不過三,喜歡的展覽體驗兩次約莫最好,既能補足初次見面的疑難,又不至於罣礙過深,剛好可以寫一個打水漂兒似的心得(來安撫自己,且交待選修評論課的期末作業,善哉善哉)。
《浪濤》主要以影音媒體展出,《等晶播種》三頻道錄像裝置(2021)、《浪濤之下亦有皇都》七頻道錄像裝置(2024),二個作品按常設場次輪番播放。按照動線,會先經過布袋戲檯佈景,進入播放室,手動布帘換場引入第二播放室,最後導向黑布隔斷的後臺,陳列布袋戲偶、中英註釋文件、偶師戲服和演職人員表。
這是一個由許家維、張碩尹、鄭先喻,自2020開始進行的藝術計畫,以糖業、現代化和戰爭的歷史為線索,當代打擊樂加諸其上,串連雲林虎尾和日本九州的港口門司二地。地方傳統偶戲錯綜而豐富的表現形式,轉化而生的科技應用,提問臺日之間殖民與被殖民、資本、威權、支配與被支配,國族情節和文化記憶。我想作品卡司已經很忠實地呈現了工作內容,雖然以表格標注時間軸必定更加清晰,然而在此僅筆記我記憶中的作品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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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晶播種》三頻道錄像裝置(2021)
* 三個投影立柱,晶體造型(我對投影機遮罩很感興趣),中文字幕於中間較低者。
* 主述雲林地區的虎尾糖廠,斯文人稱貓尾(粗鄙人說五間房),五根煙囪如燒給媽祖的香。
* 布袋戲劇目是《鞍馬天狗》(——我很在意這個劇目在此雀屏中選的原因,但又覺得影射義沒有直接顯現也很不錯,不管平安京的鬼神遊戲場還是江戶時代的武士道,之於臺灣鄉野,都是個架空歷史啊),皇民教化性質因此戲偶作日本打扮(還有一個謎之現代攝影師人偶),在田中央搭戲檯,配置架高檯的現場北管收音同步,角色以臺語相演。武打偶戲穿插殖民前期現代化進程、後期太平洋戰爭。
* 旁白講日語,口播男聲,不分劇內外平聲直說,理性又動情的文藝腔調。
* 無引用資料照片(真是太好了),在地拍攝和環境收音,以當下時空指涉歷史事件。
* 虎尾糖廠廠房內設有擊樂單人現場演出,貫串錄像全線:敲擊營釘和鋼板組件空靈或吵雜、弓弦刮擦金屬刺耳或激越、封閉折角壓克力管中水聲流動、糖水壓克力罐裝置因為敲奏擊發正白光(到底為何——科技補助意義顯著哎)、粗糖的鈸和砂糖的鼓奏時糖粒紛飛非常帥氣,故事和歷史都塵埃落定之後剩下純粹的擊樂現場(錄像首尾呼應),最後出場的銅製三葉風扇我很喜歡。
* 德馬牌。磚砌的酒精儲存槽。無線電塔伸展雙手像繩紋時代土偶。採蔗機和白鷺鷥。好像很厲害的麥克風。
* 正對舞台左前和右後的留聲機樣式喇叭偶爾打光:風聲、類警報的白噪音,嗚嗚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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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浪濤之下亦有皇都》七 (1+6) 頻道錄像裝置(2024)
話說「不喜歡」通常有兩種分別,其一是過往經驗相對較差,首先貼上標籤篩選排除;其二則是對主題抱持好感,卻對表現結果不太滿意,覺得好感對象被傷害了。對於前者,我容易抱持「干我屁事」各自安好的態度,因此不外乎假裝大度的寬容,或直接敬而遠之。後者呢、則是期待值偏差所造就的恨其不爭(氣),一種玻璃心或被害妄想——妳對妳所愛的,理應當格外挑剔。
於是身為一個毛很多(即龜毛)的人,在觀看的歷程中我時常相問自己,如若生出「被冒犯感」,它源於何處:是否曾經掉進什麼坑而心有餘悸嗎?又或者,想要捍衛什麼價值?
Fuji X-tra 400(Lilai 320086-3406),鷺鷥草原西望,北藝大公園,臺北市北投區。
神指示道:那支過期27年的底片(僅有12張的神奇規格,記錄一些不指稱的日子的角落),就別沖了吧。
於是留攢編號,膠片以被歲月和被快門簾控制的雙重曝光姿態蜷縮在暗盒之中,如一隻未死未生的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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牽著FA重新走進曾經散步的綫路,揣測那些角落可能的樣子。
這天,遇見了很美的新月藍調時刻。
山烏龜小朋友出芽,越長越高,今年熱得遲,至今三片葉子。
去年近冬日收官了九片葉子呢,加油啊小朋友。
放草自長,鼓勵教育(涼)。
雖然迷戀底片的延時性和「此曾在」的物質證據,然而跑了好幾年的相館,因為人手不足消化不了過量送件,費用漲了一點什麼的、手沖黑白的預定交期排到一個月之後什麼的,身為消費者,實在心思難言也——
疼惜有之、肯定有之、不滿有之、唏噓有之⋯⋯既反省自己的不耐,且在那些滋養我卻反時代的價值(諸如溫吞的、誠實的、禮貌的、遣詞推敲的、斑斕折射的、不能販賣的⋯⋯)之間迴旋。意象的喬裝和嫁接,臨在被他者描述所取代,一切資訊如懸浮在溪水表面的蜉蝣見之不竭,但妳像隻兩個世紀以前的古早魚,未知它們根源何處,便拒而不食,險些餓死自己。
被關在城市中的我總會憂患人類世的末代,其實那可能只是一種優勝劣敗的淘汰機制,大逃殺遊戲。進化成新人類,或躲進山裡作莊子的不材之木(頤養天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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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是另一個春末,相較去年拮据許多。不只表面哭窮(或說經濟反而不是大問題),更自相殘殺者,某種「靈光消逝」的危機意識。那是一個債務雪球的概念,我所需要還的,已經壓過我所欲求的,因此喪失餘地,寸草不生。
夜半在頂樓晒月亮,想到傍晚從學校牽車離場,邊間的釘子戶也晾了花被和長袖單衫。想到陽光在櫻樹新生的嫩綠邊緣描金,枝葉簇密,一派華麗。
想到有句歌詞說:「他們扔了你的世界,去成為更好的人類」,突然有些難過。雖然時至今日我很少再因為目送而哭,仍舊留下憑弔的習性。覺得站在那裡等一會也不錯,不是期待逝者回眸,但求自己甘願。
趁還沒有忘記的時候,望前倒敘幾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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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日午時準備起床,簷下滴滴答答,下起了雨。
春雨總是突如其來,我與回籠睡到天黑的欲望打架,點開實時天氣和淺草籤app,百般不情願地晨練和洗漱。
出門前喜迎生理期如約而至(你好棒),機車一路向東轉北:松山、南港、汐止、百福、七堵、八堵,進基隆,在便利商店喝了黑咖啡,與下班的Y會合:中山陸橋接台二線,沿海過萬里、野柳,進金山。柏油地潤溼,然而一路無晴亦無雨。
水尾漁港,錯過獅頭山步道向海而去,石洞一線天。
沒作潮汐功課,卻巧逢大潮差的乾潮時刻。林投樹有很張牙舞爪的根,鑽過它與砂岩盤錯的石隙,留意腳下新鮮的寄生綠藻,遇見壓低身段執意綻放的野叢百合、未成形的貝殼珊瑚灘、天外飛來的大砂岩斜斜搭著另一個。凝視、撫觸、緩行時如月光,上下、追趕、逆風時如疾雨,貝多芬鋼琴奏鳴曲。在設定迴返的最後五分鐘,翻過幾顆大石頭屏障,即見燭臺嶼。
突如其來的大景,我得到一個被贈予的,完整而豐盛的禮物。
大景是它本身,不是文字可以言說,聊以後綴——波濤溫柔,海平面零星漁船燈火。無人嶼似有表情一家三口:爸爸媽媽情意濃厚,牽著個知道自己無比多餘的小朋友。夕陽包在山邊的雲裡,混濁又螢光的顏色。海風吹向跑酷過後的毛孔,神思清朗。——而我充滿感謝:感謝大吉籤、感謝Y浮出文字表面顯而易見的包容和失落、感謝老天沒下雨、感謝折返點以前終能相遇。
天色漸晚,往漁港奔走的路上跌了個無傷大雅的跟頭,就地撿了一顆小石頭。
今天我端詳它、嗅聞它,看它閃亮的石英結晶和鐵紅棕黃的走紋,海味腥鹹。
它濃縮了昨日的初見,如它的母地一般完整而豐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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