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4月5日

纏綿


Kodak PPN 160(exp. 11/2004 or 04/2005)。Mamiya RB67。新莊麗來沖掃。
蛛網連黏,在陽光下竟也美得很離奇。埔里黃宅晒榖場。


  臺北過去兩週以來時冷時熱,燥感未除,寒意又生。難以平衡的,後母面的春天。
  雖然最低限度的瑜珈練習持續著,肌肉運作和身隨意轉的狀態也還不錯,夜行作息還有時而對身體太強度地使用,多少讓她有些力不從心。近日舊傷復發,我甚至懷疑那是類風溼的某種壓力聚積推倒了最後稻草所致。深覺不再是那麼快就能自我修復的少女時代了啊,要有成為阿姨的自覺(白眼)。
  不曉得能不能追溯到小時候學舞積存的傷,幾次發作,引發點都是猛烈的後彎或開髖,推測是單側髂腰肌勞損,接著其他肌肉代償。以我輕視身體疲憊的劣根性,可以明晰斷定持續性痠痛的時候,通常肌腱的拉傷或發炎已經比較劇烈了。一邊覺得需要休息,一邊又覺得如果骨頭跑錯、多動一動反而能夠復位吧,邊安慰自己邊試探患部的極限,真真非常M(繼續白眼)。
  忍受著纏綿的舊傷像忍受臺北愛下不下的雨,有時候甚至覺得感受如斯不過度的苦難反而更能體察日常的甜,平淡是福,像生理痛過以後重生的喜悅。深知此等矛盾而反覆的個性實在難搞無比,卻又很珍惜這些能任性在意所有細碎心思的時刻;正因為清閑又不虞溫飽,才能讓小劇場如雜草蔓生,不停演下去。

2019年4月1日

混搭

本篇影像陳列,皆拍攝於:
臥佛寺(วัดพระเชตุพนวิมลมังคลารามราชวรมหาวิหาร),招批耶河東畔拍那空縣,曼谷。

  所謂信仰,你相信或引為信念的,以及,你仰望或成了仰賴的。曼谷的寺院有大大的金佛、精緻的壁畫、尖尖的燕尾、很多的塔、庭園盆栽、濕婆琳珈、瑜珈士銅像、石雕武將門神和石獅子;曼谷的街道上隨處供有神像,有為祂們遮風的亭子和新鮮的花供。神好似一個街邊短暫而頻繁的頓點,或此起彼落的破折,類似標點符號的註解性質。好似只要心存正念,形式和儀式都是各自的意圖,彼此尊重,也可以互通有無。
  雖然泰國已經遙遠到照片收進硬碟備份的程度,多元族群的平等相處,人們的活力、真誠和包容,(即便只是表面看到的樣子,)還是很感動我。以片面或異地的觀看方式,汲取細碎的觸發點,來重新審慎自己整體且本地的生活,大概就是旅行的意義了,理性思維上的(笑)。

2019年3月9日

週六,臺北城

水門市場附近,夜市邊的單行道,曼谷,泰國。5DII。
理所當然圖文不符,是月前在異地一個人前往瑜珈課的路上。

  日日夜夜、這裏那裏、生活或者戲,皆如流水。
  昨天剛從埔里往北,心尚偏著,便赴了一場夜晚的工作約。今週六,早晨例行瑜珈課,多虧了勤奮的老同學,在寒冷而雨溼的寤寐城市,還來捧我的場。大休息聽蕭邦鋼琴,和著窗外的雨有點出離,然而仔細想來並沒有懷想的客體,也無風雨也無晴,只是琴聲和雨聲。回到客居處,略有一點不滿足,在漸大的雨中以貝多芬的熱情煮了午餐,貝多芬很好,食物裹腹而已乏善可陳。下午拜訪了朋友夫婦,終於親見也抱到初生三個月的嬰兒,想到英文第三人稱是無男無女的它,想到人類幼態持續中被澆灌以飽滿的愛和陪伴,莫名有些感動。嬰兒的父親攏著孩子拍拍哄睡,邊跟我說著工作內容和新的業務合作模式之類,溫馨又微妙。晚餐以文字打發,在書店盲目尋找巴別塔,看了胡晴舫和卡爾為諾的城市,才恍然舊約說的那座塔和那座城市,既不是塔也不是城市。書店的背景音是英雄所見略同的雨滴前奏曲和月光,戚戚然也。晚上第一次在大稻埕戲苑看表演,說一個一甲子的三角戀,誰先愛上他或身在曹營心在漢的故事,保留古典戲劇的留白感為整體加了很多分。大抵太常在人群中看戲,於是在戲中,除了場佈視覺,我便只能看人了。身段真好,唱腔很棒,有一幕群舞很美,裸體也還算有看頭。散場時雨停,溼溼的柏油和仿古燈的迪化街,看客三兩成對,有人吊嗓子唱了兩三句戲中的轉折。身邊經過三個長頭髮的少女,聊剛才的劇目和學校瑣事,大約是學舞或學戲的孩子。
  縱使相逢應不識呵,流水線如我,明日的我又將流過今日的我。

2019年3月3日

茶客名錄

Kodak PPN 160(exp. 11/2004 or 04/2005)。Mamiya RB67。新莊麗來沖掃。埔里黃宅正廳。
春節那幾天,晒榖場的鎮院庭樹,關節處有一簇小小的枝芽,偶爾見到葉隙漏出來的光。


  茶友於我,訪客之於工作室,行為藝術的蒐集。
  抹茶道總愛用一些諸如侘寂、一期一會等語言,來提示某種易於誤解為狷介的、高雅或難能的品格。然而喝茶也不過就是一個日常罷了,就像早晨應該唱頌梵文,行拜日式作為一日之始,對祖輩寄予敬意也向身體問個早安;就像每日必須檢視所思所行,不論多寡地去書寫流水帳、經文或可能有點意義的篇章,藉此整頓自己;就像清洗、工作、休息、社交和按部就班的其他事情。不管有沒有一個必須的步驟或儀軌,喝茶多半是自己的事。若能與人分享一二,則是可遇不可求的緣份了。
  跨度半年,名錄邁入三十來組,交情僅此而已有之,與不同訪客組合二三四刷者有之。舊朋自然居多,偶爾,也會遇到雖然沒說過幾句話卻覺得能夠盡一席茶緣的新朋友,能說出口的邀請真沒幾個,大概也有七八成的答約機率。
  身為茶主人,我飄忽的狀態或誠意另論,觀察坐到席前的來客,著實非常有趣。有不把自己當外人到近乎魯莽的男人、客氣到顯得有些小心的好友、不求甚解認真感受當下的老同學、話題句點但頗見自在的人、因為害怕冷場而找尋話題的人、孜孜不倦想把一切行茶程序都問得很清楚的人、告別之後回頭推敲主題細節的人、遠離手機便不知所措的人、根本不在意環境只顧交流感情的人、專心品評茶湯或不明覺受的人……席上二人、三人或更多人,相同的茶品會因為參與的人、他們的心境,去呈現相異的表現;茶客和主人的默契也直接關係了行茶的時間流速和往來步調,拘束、滯澀、流暢、親密、隨意或推己及人,好像茶只是一個物理介質,真正品飲的乃是其人本身的特質、現場一同創造的故事、感受和情結。喝茶作為一個日常功課,我樂於收集這些片段,記得與誰一起喝了什麼茶辨出什麼香,誰的家教甚好、sense卓越、tone調超前,或聊到了另外哪個誰,等等等等。
  謝謝你們,謝謝這些相遇,讓孤僻的我能為斗室開出許多窗,看窗外春光紛呈。

2019年2月24日

Fairy Tale



河濱夜市遊戲區,曼谷,泰國。5DII。


  剛好不上不下的時候,多虧了這趟旅行,沒做功課,漫無目的,為了異地而異地,挺好的。各色人等,百態人間。小盛佛教為主的廟宇疊加若干年代、政權、種族、文化體系和大異其趣的審美;飯館、市集、夜市、百貨公司,琳琅滿目,我們肆無忌憚地用中文說著或尖酸刻薄或大逆不道的點評,一樣的路徑總有新的驚奇促進購買慾。這個城市的包羅萬象可以給予太多形容詞,感謝曼谷的寬容附加它的荒謬,或它因為荒謬之所以的寬容。
  好像井中自得其樂的我又再次窺見了另一個大千世界,萬分讚嘆。也理所當然地,三人行即有我師,在荒廢中重新建構了一個價值的輪廓。
  那麼一週清爽夏日,回到臺北又再溼溼冷冷了。檸檬草散茶與玻璃蓋碗出乎意料地合拍,暖暖的香茅水正好能夠安撫敏弱的氣管,遙敬四個飛行鐘點之外的南國。
  不小心又落掉很多,日記補起來落落長,票根收據貼滿。元宵過了很快又是驚蟄,時光總是趕人。

2019年1月31日

歲二十九:

  滿二十九的前一個丑時,失手摔碎了一個蓋碗。
  正當送走多年老友的晚茶之約,例行掃除是一個回歸自我序列的妥貼儀式,移動器物到水槽分類清洗晾乾、擦拭家具,最後再拖一回地。蓋碗從空中落到磁磚地,聲音清亮地碎成四散的六片。接手不及時心頭大慌,剎那間想起了與它一起喝過的若干若干種茶,相伴去過的幾個地方,像一個前世今生的回顧,彈指間不能再續。想起席間說到的一個好詞:事緩則圓。我是貪圖簡省路途,拿了過量的器,於是提升了手滑的概率,無可辯駁。揠苗助長欲速不達呷緊弄破碗、事快三分亂又貪多嚼不爛,前人已將悔不當初作諄諄叮囑,何苦重蹈覆轍。
  默念著歲歲平安六六大順,又失笑於迷信和時光不能回溯的無力感。
  生而為人本就自擾其難,每長一歲都不容易。接下來這一年,再請指教多多了。


2019年1月25日

眾生



2014年4月,乾季瓦拉納西的早晨。階層的陣列的陳舊而磊落的,比較清爽的眾生相(相對於文末濃厚的印度教聖典而言)。和內文無關就是了。年度大備份的時候回頭逡巡一下過往,是我極喜愛的一張照片。


  幾番波折,一月過了半的時候,終於問恩主公抽了年運籤,上吉上上,好像所求所迷惘之處,皆迎其解。剛印好朋友店裡的賀年明信上說「豬行無常、諸事皆好」,可以說是我對於承先啟後、倏乎即逝的貳零壹捌與突如其來的貳零壹玖,最深的感慨和期許了。
  不曾更短的頭髮,臺中浮生半日遊,陽光普照的涼爽下午慢慢拍完一卷拖延好久的底片,在不熟悉的茶室點了陌生的紅水烏龍──甜杏仁氣味分明有點太少女──回程的公車正值下課,穿著厚磅綠色制服的學妹們在我之前上車,又先於我下車。此去十年更遠,有點昨世今生的朦朧感,我幾乎不記得任何殘存的事件或觀點,不甚清晰的往日,在夢中也很少出現了。大概所有階段裡自找麻煩的我們都曾默默地定下決心:未來必將不成為現在所討厭的。然而長著長著,對於擁有莫名自信也相對年輕的那個自己,按往例是越來越難描繪了。彼時青蔥此時枯槁,如在水之涯,前者岸芷汀蘭郁郁青青亭亭遙望,後者去蕪存菁借力打力飄往更廣闊的地方,躍躍未試或觸礁心累,各有各的千秋課題,太難簡單計較。有很大的衝動想拍拍女孩的肩膀問她,成為了這樣子的我,妳是感到羞慚還是滿意呢?
   牆上的年度回顧或十年大夢,我執行無能──甚至不能肯定上一次因成功狂喜或為失敗低落是經歷了什麼──只能默默觀望著,瓜分一點點火焰的餘光,與熱。歲月吉祥,所愛所思之人皆和平安好,已是莫大福氣。


2018年12月15日

人閒桂花落



過期十餘年的Kodak T-max100,西海大峽谷,黃山,中國大陸安徽省。


  消失的時間裡,去一次不定期的閉關,暫別手機、語言和人情往來,各種清淨;回一趟埔里,對父母真情告白得好像塵緣盡了即刻就要出家;看一場週年紀念大於藝術表現的舞作,不是特別有感。外面的人來來去去,一個年度競選、幾個職位更迭、某個似曾記憶的作者殞落,皆於我較遠;日子像流水,仍舊醒醒睡睡,載浮載沉。
  出關時飽含決心和企圖,在臺北日復一日的例行生活裡,慢慢又磨得平了。畢業之後刻意留下比較多時間給自己放空耽溺,以彌補過去二三年的出走奔波,然而閒暇時候無所作為就老要質問自己「妳是誰妳將去往何方?」,牛角尖鑽得沒完也真是神經過敏。

  珍惜每個相遇或再遇,偶爾對發出而無法赴及的邀請傷情,很難說是因為在意那個對方,或只是可惜了被辜負的心意。年末,大家都得忙,多是這般藉口各方開脫,度己也度人。
  午夜夢迴,到茶席前跪著悠悠地行了一回茶,覺得人事真真不易。明明所有相交的瞬間,皆是見一次便少一次的一期一會,人們卻還是將更多的心力壓注那些大於一的、可數的、累計無厭的阿拉伯字母遊戲。我也是這樣的,都市生活如此。

2018年10月21日

鄉愁的臺北




十月初一個陰天,週六正午前後,替閨密小家福側錄,在老同學的萬鏡寫真館。
Kodak Portra 400,Mamiya RB67,新莊麗來沖掃。

  我這個人最大的毛病,大概就是把某些人看得太重,以致對外常常給人壓力;對內玻璃心發作內傷無數。無形式難以內容,太形式又流於僵化,遷就克制或自在隨意,有時候真的很難拿捏。大抵是過得太閑單身太久──或根本可以歸結為一種獨善其身的耽溺──於是,把握不得常人來往的度。

2018年10月7日

重山



天都峰回望,上山路程約1/6,山石雲霧擬人,很有意思。中秋以前,黃山景區,中國大陸安徽省。
Kodak Ektachrome 100PLUS (exp. 06/2004)_ Cross Processing & Scan by LilaiPhoto

  嗯,又送走一個月。期待很久的偕爹娘黃山行、沒回家的中秋節、經痛卻得在外奔波的下雨天。仍是一切老樣子:不多求便穩穩當當,要想計較呢也只能細思恐極自己嚇嚇自己,沒有人在意。

2018年9月8日

意難平



輸出店下單一本精裝論文,竟然給附上燙板回來,覺得頗有趣;)

  落掉了一個月,七夕情人節、中元節、娘親生日等等,一眨便過。畢業了,口試之後沒來得及把遺憾全部補上,將將就這樣了。打水漂,幸而未沉太深,多少對得起來到臺北以後的第二份學業。
  另一個客居處,龜速收拾,往後二年的藍圖大概是比較清晰了。稱客廳為工作室邀人喝茶作伴,來來去去,熟悉不熟悉的,見外不見外的,各種顏色。約莫是想把兩年的社交儲備塞進兩個月裏一舉用完,然後繼續孤僻。
  大概身為一個非常有自知之明的臺北異鄉人,即便過了十年,也還難當此地為家。在這裡要存活下來不難,要生活得面面俱到也並不容易。我發現自己對於土生長的臺北人多少帶有一點恨鐵不成鋼的敵意,既覺得他們理當在自有基礎上面做得更好,又可憐他們除了城市之外沒有哪裡足以逃避回去,拉鋸而不平。其實於我故鄉過著觀日出待日落、聽雨聲聽蟲鳴、自給自足等貴族生活的爹媽而言,他們的女兒大概也等同一個臺北人了。
  城市文明是一種背離了自然卻追求自然的矛盾載體,我置身其中,有時候也盲從。逝者如斯不舍晝夜,惟願時常駐足,知道自己正在拼搏什麼。

2018年7月21日

生生不息

2018母親節,四個月大的乾兒子與其娘我閨密。世代交替感鋪面而來早生惶惑。埔里黃宅後院日暮時候。
ilford delta3200, 120 mamiya RB67,八德福馨沖,黑白負片彩負相紙(富士超亮麗8x10)自放,EPSON 600V掃描


  七月再過半了,熾熱的柏油路如鐵板,人如燒肉將熟未熟,半死不活。大事如搬新居、過口試,小事如永遠疊不完的衣服、蹉跎好些年的舊日記換新,皆順順當當行進著。眼見那小兒從小南瓜長成大西瓜,我在這裡依舊,不胖不瘦,無後退也無長進,符合期望、按部就班、乏善可陳。十八歲以後十年,驀然回首卻好似沒什麼好與他人說。
  凡事善始容易,善終卻難,便似入門修行。成為修道者是一回事,能不能往上漫長地突破或進階,卻大多不和努力直接相關:機緣有之、天份有之、地利人和有之。我明白自己暫且又到了一個進退維谷無從分享的時期,有點積累而尚不足自豪、有點成就又尚不足無憂,像一個蒸氣飽滿的水壺,不知何時能鳴出沸騰的笛聲,或根本是啞的,壞了。
  人情淡漠,自我意識太與城市生態掛勾,前日遙遠家鄉的爹媽趕來替我搬家為我新居試住,久違被關照的實感,帶出恍若隔世的微妙荒誕,既甜蜜也赧然。我的所有貪欲與企圖,竟與人相隔若斯,對於事物的愛情多於人類太多,以致在人潮擁擠處總是無法滿足。果然人還是群居動物,有父有母,有所屬的家族與社群,有意識集合體,絲毫不能暫離。
  不說了不說了,越說越難。今夜月色不錯,而臺北這裡,還是個孜孜不倦的夏天啊。

2018年6月27日

從夏至到小暑

日本銀壺,飲茶室,桃園。


  說真的,在想為上一篇幽微的文字挑選配圖,試圖在未備份的照片資料夾中扒拉出一張不知所謂的光影或微觀的瞬間卻不可得的時候,我明確知道自己出了點問題。而且是那種根本意義上的,分明非理性派卻誤以為自己終於進入理性窠臼的那種問題。瑜珈課上我會說:「偶爾我們閉上眼睛,用覺識去認知地心引力與身體」;然而現實生活一往已矣,許久沒有跳脫視角了。臺北第十年,在搬家的無意義奔走與閒逛間,我要重新想想如何生活。
  覺得太花心,幾乎不兢兢業業地歸屬於任何一個社群,卻又願意為其盡點本分或心力。終究是大川旁邊自我生成的小溪澗,偶爾與大川共流一陣,仍要伺機拓出其外,即便最後總要隨大流匯入海洋,卻不想以他人的上游為上游。共流並不無奈,逆流也並不可恥,自己流自己的,無所謂高下,大抵更自在一些。可能也只是不同河道罷了,不以其所謂為所謂,只糾結想要糾結的,無關貴賤,不分種別。他們爭他們的,而我淌我的。

2018年6月12日

幽微



去年八月底,墨爾本北方的某個公園,對比度有點高的小雨天


  到山上的學校工作,在一個姑可稱為清晨的時間。不曉得如何預估車程,到得太早,難得一個空閑不著急,緩慢喝完一杯熱咖啡。
  蟲鳴和觸手可及的山嵐,一點點雨和淡淡的風,露珠在柏樹葉稍晶瑩剔透,些許涼意。在日子滿到非黑即白,無暇顧及那些美與善的追求時,自然即療癒。無喘息的生活裡微小的詩興和偶爾有點灰色的心思,甚至不帶目的的文字書寫,都值得無比感恩。
  說真的最近老問自己在幹嘛想什麼,有非得完成的目標卻沒什麼個人答案。雖然總以為處在一個迷惘觀望多過實踐作為的年紀,仍有許多推力無可逃避。早已送出口試申請、也為心儀的租房下了訂金;過幾天交完試版論文剛好可以簽約整理新居、接著口試、搬家、修論文畢業、中間交錯幾個拖了有點久的小案子以及盡可能地還掉一些人情,然後,這個夏天該就過了。
  忙完這個小階段,大概又是個獨自出走放空的時候。

2018年5月19日

肉身為引




數位原稿,Kodak Tri-X400 / Pentax MX翻拍,八德福馨沖
彩負暗房(富士珍珠面8x10)自放 / 雙色曝光,EPSON 600V掃描 / Ps裁圖小校色


沒什麼長進的一個月又過去了,立夏之前梅雨不至。
感謝恩主公指點、感謝教授催趕、感謝一切善與美。
在不知所措的臺北城,以自我嘲諷作為活著的證據。

噢一切未完.待續。

2018年4月25日

文人


2017年底,探望孕婦時窺見做酒煮米的維夫,像致青春的場景,在埔里維家
Kodak Tri-X400, 120 mamiya RB67,新莊麗來沖,黑白負片彩負相紙(富士超亮麗8x10)自放,EPSON 600V掃描

  又被問了為什麼流淚。再次解釋說流淚於我約莫是流汗的意義──因為生活太依賴所見,太貪於看了,眼睛總是很累──呼吸得當、經脈通暢或將專注回歸己身的時候,身體會用流淚來報答我,也算是一種洗滌吧。有點像偶爾倒立或靜坐的體驗,在反地心引力或靈肉休眠的片刻平衡中,有機會找到那組使時間靜止、青春永駐的隱蔽開關。
  我感興趣的,好像一直都是那些無法言說、無從捕捉,動態中的小小靜止。像湍河中的獨木,偶有一時半會的穩定,下一刻就會被淹沒,也許流到哪裡又被拍上岸滯積的不定數。用很多的過程去鋪陳,卻無從預知(也不特別執著於)結局的事物,格外讓我著迷。
  就像養器吧,覺得再美麗的器總是要用的,不管一開始的選擇點是器形實用或者器質美麗,使用必然提高其損毀的概率,傾注的心力和時間都將成為它的成本。但這些成本也或許才造就了器的價值,它與我的情份也會在如此相處裡日益深厚,成為彼此的一部分。非常抽象、非常質向、非常感性,有點懶得與人去說(所以論文的研究目的一直是雲裡霧裡的樣子,視非我族類為凡愚,著實…強人所難也,很有病)。

2018年3月29日

中二少年


買給孕婦的莫名其妙小玩具,軟軟的可以捏,墨爾本舒家
Kodak Ultra400,福馨巨崴沖掃

  總覺得長江滾滾東逝水,後生可畏,拿什麼來倚老賣老都太蒼白,所以也沒什麼別的好說。某個難以睜開眼睛的補眠醒來,意識到眼皮泡漲,對於二十八歲的現實不忍直視。剛做的夢裡還是個不滿二十的少年,充滿夢想、勇氣和泡在關愛裡的不切實際,等等如此現在的妳無從拾遺的東西。我想人總是對他們曾經擁有又失去了的事物耿耿於懷,大概也便是如此晝夜顛倒之後從時間夾縫鑽出來的一種諷刺意味產物。

2018年3月20日

脫軌、有序的與出格的



放久了的底片在相機裡被忘記的人猛然打開片匣,紅杏枝頭過曝,是今年春節茶花。
Kodak Portra160,八德福馨沖掃。

  月經神色厭厭,睡再多也還累。從鶯歌北行,火車行至山佳與南樹林間,溼溼的鐵軌錯縱,天色冷淡,漫生一種古早的詩意情懷。關於土地、人情,或其他。
  上個週間和久久不見的大學同學晚餐,聽那些盪氣迴腸的描述,飽含生命力地、辛勤地勞作事蹟。是如此吧這個年紀,大約定向了:是喜歡大雨磅礡乘風破浪;還是青燈黃卷悶頭讀書;或孟母三遷相夫教子,的生活。
  室友兼房東催我整理房間,說得很委婉,說她想替公寓兩間雅房換新的系統櫃,是不是要把堆放很久的書呀雜物呀出清一下。我覺得慚愧,又無可奈何。應該會想要趁著不久後搬家的機會好好收拾一下,舊事實在瑣碎,睹物思情又實在無益於當下生活。耐不得煩阿現在,把用不到的書打包寄回埔里,大約就是極限了。失序的不想動,便留待翻篇,大約也只能這樣子。
  弟弟說歷來戊戌都是變動年,非得好好拼搏,之後上的則扶搖直向;下的也許就一蹶不振啦。聽起來有點決斷,姑且參考一下囉,神鬼命運莫衷一是。沒事聽聽宋冬野,雖然有點恥也有點真實,會被率性的人生觀療癒。


2018年3月7日

紊亂生活註腳


金水國小,金門水頭
Agfa vista400,八德福馨沖掃


  出門時值天龍小學校放學,一個個駝著書包的小獸群集又分散。有豢養人來去接送,也有小獸獨自回家。雖然壓著重物,看起來好快樂。
  過驚蟄,春雨時而。滿樹的桃色山櫻在兩週內替換了綠芽,粉色的吉野櫻花葉交錯。學校建築物前兩棵,買飯路上一二三棵。
  前日遙遠的南方,閨蜜先生和乾兒子三口替我家鄉的老父母親送滿月油飯。媽媽在家庭群組大讚小娃,說神情篤定好吃好睡;弟弟則表示小娃皺眉的樣子有點厭世。
  我在我的臺北生活裡,覺得太缺愛。日日數著何事未全有點慌,日日無進展,論文大業維艱。
  妄入的茶會,主人說了許多,竟然只記得這一句:「造夢中佛寺,建水月道場。」想成為一個有學問的人,雖然這個概念實在抽象。

2018年2月23日

影像的當代絢爛(與寂寥)




我為她名作「地圖」,斑駁疊著的土角砌牆。瓊林,金湖鎮金門縣。
Kodak Ektar100 的顏色本來濃艷,八德福馨沖掃。

  家鄉的最後一個夜晚下了雨,聽說遠方的臺北明日更冷。不需要選課的研究生不曉得什麼時候開學了,倒知道保勞保的上班族今年初六開工,怨聲載道的樣子。這篇草稿放著兩個月沒動,起了名寫註腳,沒有下文。心累呵,各種層面的。

  宏大的題目,沒什麼道理也沒有內容。碎碎唸得有點多,頗有些自我厭棄。

2018年2月13日

返鄉清單


幾乎通宵地拍了兩夜,堪堪做了一點記錄。算舊帳一樁樁,可謂自我虐待。
持續無力,大概還是因為天氣人事。

- 兩套旗袍、一雙備用黑絲、一雙或兩雙鞋。
- 預領好的新鈔、與恩主公求平安的乾兒子見面禮。
- 若干個自製迷你小紅包袋。
- 一堆囤在台北沒辦法拍的135底片。
- 一張尚未定歸程的車票。
- 電腦、兩三本大部頭和一顆想寫完文獻(…至少四分之三)的心。

2018年2月1日

北漂


祂在微光裡笑著。
松云草堂,臺北。

  貳月了,跨過了一個看不見的藍血月、一個微不足道的生日,和幾個不大不小的坎:生日前兩日,使用了五年有餘的研究室還給學校;生日後兩日,排課了兩年有餘的小教室最後營業日,可以總結為片面流離失所。然而變動大抵不是壞事,端如何看待罷了。
  是誤把他鄉作歸途了呵,涉入太深、得失過重,暈頭轉向喏。須知眼界越廣世界越大,人便越小,那些紊亂的線難解的結,本不是一己之力可以處決。看祂幾番出世入世自度度人,也不過眼觀鼻、鼻觀心,半闔著眼,知曉一切也放掉一切。偶爾沒法自我消磨,去走走廟凝視祂們,覺萬事如煙;漂浮如此,大概也只能把持心念安定了。
  臺北居,大不易。二十八歲的來年應也是流水年華──有所拼搏、亦有波折。感念天地萬物照拂,感謝人情因緣看顧,願常保平等心、出離心,載浮載沉裡神思清明。
  誰都不容易啊(不知為何真的很想大大大大歎一口氣)。祝我生日快樂,歲歲平安。

2018年1月20日

最好的生活


落腳民宿的幾門之外,門裡有草原。南山,金門縣
fuji X-tra400,臺北福馨巨崴沖掃


  突然想聽無與倫比的美麗,在久久約一次的姊妹午餐之後。道了別,走在中正區不大熟悉的街頭,想著,上次走在這裡,這麼毫無芥蒂地,該是離現在快要十年了。不特意想起來的話經過也就經過了吧,日常延著原軌跡,被我們流水消耗著。這個城市其實處處有回憶啊,關於你的、他的,或捨棄了這裡的人們。

  乾兒子前兩天出生了,一直期待他成為下一個水瓶座的──理想豐滿而現實總是骨感且巧合得令人失笑──不過即便是個小摩羯,我也會不吝嗇地愛他(笑)。辛苦了親愛的閨密,願你們和樂安康。

2018年1月5日

歲初歲末

在草一方 第一〇二卷 / 花見 其一
絹板自印,壓克力顏料 PANTONE P71-9U,渲染手工厚紙:廣興紙廠

  午時出門,難得在細雨中走了一會。經過車水馬龍的傳統市場,看見屋簷上踅過一隻成年胖黑貓:閑適的、不理睬的、施施然的樣子。好像底下爾般愚民皆飽食終日隨波逐流,唯我自在如是,過耳不聞、過眼不見。
  頓覺近日所有對於過去的盤點和成就認證、對於未來的規劃和事項條列,宛如雲煙。其實沒有必要如此兢兢業業風聲鶴唳的對嗎,都快要忘記如何生活了呀,非關工作休息吃飯家務的那些。小日子:無所事事的、獨處的、善感的、僻靜的、情思飄渺的(以及如此這般相類的幾百個形容詞)。
  明明想過著腳不沾地雲端扶搖的散漫人生,卻老是往泥潭裡沉,越活越回去。總覺得啊人情牽扯太多,來年事事釐清,是時候該離開這個城市了。

2018年1月1日

日常依舊


所以說究竟看見什麼了呢。丁酉夏末的日月潭文武廟,南投縣魚池鄉。
fuji X-tra400,八德福馨沖掃。

  睡了個好覺,晨起一樣瑜珈早課。想著第一日唄,迎著晨間的霧霾,反覆拜日迎新。
  課後學生問起關於進修,我說,都是緣份啊:合則來、不合則去,有衝動也能放下其他就做吧、仍有罣礙便再放著,反正該是你的就會是你的──不要急、也沒有必要等,就好像婚姻,哪天不小心天時地利人和了,就水到渠成。
  有時侯覺得想得這麼開也是挺虛幻的,遊戲人間感。不過誰不是一天一天如此這般,有為有守、患失患得、揮揮衣袖或緊緊牙關,或許不如意事真真十有八九,其中也總有自己格外珍惜的。盤點一年作為,新舊交界處尤其,光影明暗不定。
   明天又要收假了,臺北市的街頭又會熱鬧起來吧。

2017年12月15日

非黑即白

楓葉盡落,松柏長青。初秋的後院茶桌樹欲靜而風不止,埔里黃宅。
Kodak Tri-X400, 120 mamiya RB67,新莊麗來沖掃

  雨夜裡桂花的冷香漸淡,幾場雨幾波季風,這個才剛磨刀霍霍的秋天就這麼過了。年末的日子不知所云,難以揉捏一個適切的度。天氣有點亂,生理時鐘有點混,分明自詡身體覺察者的角色,卻對自己疏於照看,缺乏有效自我練習、和敲打修繕。
  這幾年裡,當我幾乎忘記了擁抱的溫度以後,變得比較耐寒了。那些騎機車的冷風襲面、太冷不想出門宅著的若干抱怨,都是應景的社交、嘴上說說罷了。有點寂寞,跟感情生活沒有關係的那一種。不曉得是不是越來越難與自己好好相處,自我價值感薄弱。

2017年11月30日

附庸風雅



剉蕃薯籤的阿伯皺著眉頭說,這是個如何如何不好的時代。湖下,金門縣。
Kodak Ektar100,八德福馨沖掃。


  剛剛看完雲門的新舞碼:《關於島嶼》,有點難以言喻。像不抱預設地點了一盅每日湯,為其出乎意料的濃稠有些欣喜,又因其中一味香料使我不很開心,不是不美味,個人喜好罷了。
  蔣勳唸著他的旁白詩句,眾多眾多,只記得下一個春天和下下一個春天潔白的鷺鷥和你離開不回來了的夏天、每個小鎮都有它自己的學校銀樓鐵軌和死巷子、烏魚潮,以及「這裡盛產地震、海嘯、謊言和暴力,卻也四季如春、國泰民安」。即便記憶如萬花筒裡鏡面映照反覆無常、語言影射時而直白時而隱晦,大概覺得有些情狀心有戚戚,我在劇場三樓的角落裡頻頻被觸動流淚。很安靜的,沒什麼情緒的流淚,是一種停頓和觀照的形式,偶發的慈悲。
  台上的表演者、背後的編舞家能說的那些,對於底下庸庸碌碌的我而言,縱使不小心火眼金睛窺見了大局,亦是無能為力的。格物致知尚且不易,誠意正心修身更足以琢磨一輩子,何況齊家?治國平天下,究竟太遠了。我在自己的局裡,大約還只能釐清那些方寸之事吧,多說無益。
  也罷,看電影看劇看小說,讀的那些故事,不過就是透過一扇窗去看看別人表面生活的樣子。虛幻一點宏大一點皆是無妨,移情怡情而已。


2017年11月23日

她跳著她的舞


她跳著她的舞,在她的框裡轉著圈。
Lemon Grass 泰國餐廳,Lygon St. 墨爾本,澳大利亞。
Agfa vista400,臺北八德福馨巨崴沖掃。

  年底了,有點無所建樹地慌。好像今年沒什麼特別拿得出手的事蹟,可供茶餘飯後笑談。
  沒有排定工作的日子,在客居處躺屍,任憑時光飛逝,聽風聽雨,聽遙遠的鋼琴反覆練習小奏鳴曲,老卡在第三四個樂句又重頭來過。基本功絕對必要,像小時候不多掙扎就只想更好更好筆直筆直前進的那種信念,現在是很少抱持了。容易不耐煩,好像沒有立即的產值就不多花費時間精力去積累。城市生活是這樣的,資訊來來往往,總是有更好的,無法成為最好就只能追求消耗,廉價而容易被取代。
  不過,有了更好的成就也大概就是濃縮成兩三分鐘的談資,或是自我推銷時技巧性凸顯的話術。自顧不暇時候,誰又在意誰的故事呢。(我應該為我的偏激道歉。)

  現世安穩啊,不破壞距離其實相對更輕鬆:不用過於掛心、不太悲傷,也不會狂喜。
   不曉得為什麼最近老看到一個不太親民的形容詞:「斷捨離」,據說是個試圖將繁瑣生活簡化的態度。 狷介如我其實覺得此詞被濫用如「老靈魂」、「文青」等令人髮指,不過仍然可以借用一下這個概念。在這個青黃不接不上不下的年紀,我的斷捨離大多實現在人情事故上了──走了的留不住、想來的也擋不了,感情深不深是另一回事,命運有它自己的軌跡,由不得我選擇,捨不得放不下也就是徒增難受罷了。誰都顧不上為誰做決定,因著誰也無法對他人的決定負責,想念了見個面聊個天也就滿足了,誰的路都還是得分道揚鑣各自走。
  ──與此相較,反倒更惜物了。大抵物件更能握在手裡陪在身邊更久一點,不似人心無常,見異思遷。

2017年11月14日

重山



上:門裡有門,框中有框,庭院深深。黄輝煌洋樓,水頭聚落,金門縣金城鎮。
下:層層疊疊的樣子。同捲底片百步開外。
Agfa vista200,臺北八德福馨沖掃。





  光棍節當日從埔里上來,深夜在信箱裡拾得金門最後一日寄臺北住址的明信片。很神奇地在腦海中浮現一個形容詞:侘寂。wabi-sabi,人為的自然,好像鬧市中養出一個綠意盎然小庭院般不可思議。
  錯過昨日,今天重入此境。臺北街頭綿密的雨,滑行到遙遠的城市西邊只為送出三捲底片,望北上山工作,下山後又從東邊取回數位沖印的若干5x7相紙。工作時專心致志,奔波時不想其他,雨天行車光擔心受怕緊張恐懼了。好容易完成所有行程坐在案前,決定翻翻剛取回來的照片,卻對不成稱的白邊忍耐不得,只好不提其他,土法煉鋼地鐵尺三十度美工刀修修再說。雖然捨本逐末,反覆不用腦袋的強迫症小工令我感到安全:不用分辨成果好壞,不需擔心作為定位,反正別人也不會在意如此可有可無的枝微末節。於是再入侘寂,像瑜珈日常練習之後無我無他的大休息。
  挑出幾張,對應給一個蘿蔔一個坑的朋友,按往例在背面寫些有的沒的,縫縫補補的心情故事。不為名不為利也稱不上什麼積累,如此行徑文藝到頭皮發麻掉渣渣,讓那個汲汲營營的我萬分無法理解。「真做作呵」那個我如是想;可某些時候,又偏偏需要用那種「裝」來平衡自己。話說回來,「人為的自然」其實是一種極為矛盾的定義。